明德的夏天
那里的冬天漫长而悠远.那里的夏天短暂而绚烂.在这深沉的对比中有一种欣喜和慰藉.
宿舍楼外的苹果树静静地成熟了.某夜风雨过后果实洒满了树下的草坪.宿舍楼里的囚徒喧嚣地离开了.那一夜不是某一夜.是一个流星雨漫过银河的雨夜.一个安详的盛夏过后.我扔下一篮热腾腾的不舍.紧紧压在行李箱的最底下.隔着一曲<回家>的萨克斯唱片上面是几摞泛黄的胶卷.又要出发到下个让我流离失所的家.屋外小雨淅淅沥沥.投影屏上的雨点也连绵不绝的下了一整部默片.七个星期.人造天堂.过于短暂而空洞.我忍着痛楚相信了这个新洗礼的往昔不会有任何后果.但心中总不那么甘心.脑海里闪过了七八个身影.我在两个头发一般长的人之间略微犹豫了半分钟.最后决定还是把这份纪念献给我的写作教授.伊莎贝拉.
(半分钟后.我轻轻叹气.真相不在我选择留下的话语里.在我选择沉默的地方.腐朽着我未及公示的坦白.但总之)
一家人.爸爸.Pascal.妈妈.Isabelle.小男孩.Antonio.小女孩.Irène.姓Somé.实际的姓更复杂些.但Somé暂时就足够了.Antonio十岁.Irène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过的八岁生日.Isabelle新近又怀上了一个小孩.那时在蒙特利尔还看不出她是Irène的小妹妹还是小弟弟.爸爸来自Le Burkina Faso.妈妈是法国人.一家人住在巴黎.爸爸该是教语言学.妈妈似乎是在教精神分析和德语.夏天时候常来Middlebury度假.Antonio讲明年不一定但后年一定会再回去.今年在Middlebury.Pascal是所有四年级学生的语法老师.上课富有条理和逻辑.Isabelle讲一节自传性写作.上课试图有条理和逻辑.两人形容安详.穿着朴实.性情随和.言语直爽而真挚.从不刻意挤榨自己的热情.只是无意中点起炉火温暖起经过借宿一晚的路人.他们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那种不存在的类型.尤其是Isabelle.相信好多一起上课的人并不多么喜欢她.这节课本身就是她的个人喜好.所以她安然地把她的见解和期待套在学生的脖子上.我做第一篇萨特节选的讲解时曾试图跳出她的八股.结果她在肯定了我对文学的热情后.摇摇手扔给我张A-.倒是选其他课的人有时跑来说.你教授美得有味道.
第一天午饭后我在去图书馆的半路遇到了Isabelle和她女儿.我凑上去想问候下巧克力样的小萝莉.小萝莉唰地躲到妈妈身后去了.我只好作罢.我问她的名字.教授说Irène.几岁.今天刚好八岁.喔.Irène生日快乐!她没理我.Isabelle责怪地看着她.我补上句”她好可爱阿”.老师连忙答应谢谢.笑着说她太羞涩了.这时我们走到了图书馆.Isabelle讲要去镇上买件小礼物.我目送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几天后.我在做咖啡的吧台碰到Irène.我低下身子问她还记得我吗.她咕哝句记得就跑开了.后来有一天.我在Proctor和朋友吃午饭时她们经过.我和Isabelle打的招呼.路过后Irène偷偷问妈妈我叫什么名字.她妈用蛮认真的语调告诉她.”JEAN! 你忘啦?”.被我无辜地听见了.
我肯定.也必然是找Isabelle面谈最多的学生.第一次是为了自传的开篇序言.第一篇时我写的太超然了.教授说她虽然有点惊讶但简单地把那理解为我的风格.她该是更希望把文章里的语言问题解决掉就走人.不过我要重写的坚定决心最后还是感动了她.她临走时笑着说第一次遇到这么厌恶自己”风格”的人.几天之后我们连着两个中午在谈萨特自传的第一段节选.她不懈地试图告诉我我应该怎样理解每句话每个词.我则不屑地试图归整零碎的想法.建立.修正我自己的见解.像是场有声的战役.善良的独裁者轻声宣告着民法.流浪汉在街头构想着理想国.殖民者最终没有征服.同化孤岛上的土著.流民捍卫了自己未确立的国土.
午后.我们一般都在一个小咖啡厅见面.我会找个靠窗的位子.边吃午饭边看书.一点时我桌上只剩一碗水果和两杯饮料.在这个场景里最重要的是颜色.茶几是红木的.背椅是墨绿的.青蓝色的瓷碗有点南宋遗风.里面紫红的提子映着午后一点多的阳光像是透明的节日灯盏.三只深兰色的李子上透着点银白的霜.果盘里点缀着几颗青绿的葡萄.半杯牛奶和半杯柠檬汁肩并肩依偎着.柠檬汁里掺了一点点越南桔.淡出种粉粉的紫罗兰.Les Mots的书页已经泛黄得厉害了.但在这气氛下.舒展在茶几上.格外优雅.Isabelle裹在件灰白色小连衣裙里.黑色的挎包打破了原本桌上摆设的平衡.我猛地回过神来.大概是我离开母亲太久的缘故.每每此时我总会把教授误认为我自己的母亲.
北方的风.那个魁北克乐队来演出的时候.我陪一个失明的女孩碰巧坐在Isabelle前面.中场休息时我翻开本子低头写我的日记.几分钟后我觉察到了背后的眼神.我两手下意识的去合日记本.合到将将一半时我先停住了这个敏感的动作.然后发觉她看不懂那些我自己都看不明白的潦草涂鸦.于是我释然地接受了她对中国文字的恭维.此情此景里她和旁边的盲女一样安全.
唱诗班结束后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Antonio在教堂外和我的篮球玩得很欢.Isabelle要我去法语小楼的厨房等她.和小男孩别过后我赶到了Mehdi上次给我们做煎饼的地方.夏天那里住着带小孩多的教授.我捡起张类似”找不同”的游戏卡片.津津有味的研究起来.Pascal上楼时无奈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Isabelle带着Irène下来.聊天中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妈妈说给女儿.”多有趣阿.Jean明年要住在你现在的房间”.Irène回到我们的房间后.Isabelle似乎一下松了下来.我问她是累了吗.她点了点头.我不忍久留.没过多会就也回家准备戏剧去了.回家的路上碰见另一个我拿不准看不出猜不透的教授.我又想起了Isabelle的好.
最后宴会时.我在桌上叫住了Pascal.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Le Burkina Faso的教育普及.假期我会给他们拍的纪录片(Avoir son chemin)配上英文字幕.开学后找个星期五放下.他握了下我的手走了.吃完饭我被Sonia我的戏剧老师拉到了跳舞的地方.那里适合她粗哑性感的嗓子.但我敷衍下又跑了回来.我找到Isabelle和Irène.Pascal给我们三个人找了一张合影.那该是我照的唯一一张合影.最后一餐午饭.临走前Pascal又跑来和我握了下手.我没来得及起身.他丢下句保重就转身走了.我后来再读起他给学生写的的告别信.我发觉他其实是个腼腆而内敛.但感情充实.时常泛滥而不能自已的人.
我试着纪录下这些原始.依然鲜活.未经太多加工的记忆.最开始时我并不打算掺杂太多的感情和判断.但伴随着一些角落里的陈箱旧柜一同打捞上海面的感受实在太过浓烈.有时我明白我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笔触.浅眠深梦.有那么几个短暂到几乎觉察不到的瞬间.我重新经历了那些深埋的过往.关于未来.伊莎贝拉说我们还会在纽约一起和咖啡.但咖啡太浓.我更喜欢清淡如水的交情.再见或不见.我并不在意.两者就像夏天和冬天.之中各有欣喜和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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