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谎言和梦境
记忆是谎言的梦境.谎言是梦境的记忆.梦境是记忆的谎言.
我的记忆没有画面感.只有文字.我会不经意地记住读过听过的每个字.气氛.场景.色彩.声响.这些信息无法被刻录进我的大脑因为那里幻想的浪潮太过汹涌.但我对文字的感知敏感和精确到了我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地步.和我聊天的人大概都知道我会铭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于是愿意和我讲话的人似乎越来越少.我 记得初中有节历史课是在下午第一节.我中午常常跑到山上打篮球.下午上课回来睡觉.但我的耳朵还在听老师讲课.不需要笔记也不需要复习.那些文字都存在在我的记忆里.只是声音.口吻都已不再.
我的梦境定是哪个大师的电影.印象深刻的梦有这么几个:在一个灰黑色的苍穹下.起伏的山岭上.扭曲的重力场和一个女性(不一定是人类)打网球/在似乎在倒塌或摇晃的古旧楼道中奔跑.从七楼一路下楼梯.到了八楼.整个过程中空无一人/在原型为上清路的家的楼道里贴着楼梯飞行.昏黄色的灯光.极端封闭的空间.从我家出发.但从来没到达楼底/在一个迷宫似的学校中.慌忙的四处奔跑.有很多同学.但都保持沉默/在一个空旷的山顶上玩单杠.然后飞向对面的小山.在还没着陆时会惊醒/在半圆形的阶梯教室和琪琪坐在最后一排.手拉手.前面黑压压的喧嚣.聚光灯在老师身上/一辆出租车即将撞向公共车站牌.迅速惊醒.这个短暂的梦在一个晚上重复了7遍之多/我和似乎是佘飞从海里钻到沙滩上身上沾满水草/我在一个集市样的场景里意识到我身处梦境.掐了自己腿一下后醒来.这些就是我暂时可以想起的所有梦境.我相信我在梦里该是有说过话或者看到过什么字的.但所有的文字信息都在醒来的一刻四散随风了.
我的谎言介于两者中间.我在编织一个虚幻的世界时一定会为它配上文字的逻辑.画面是元凶.语言是共犯.幻想是动机.文字是凶器.我时不时地都会撒谎.我并不厌恶我的谎言.事实上我特别珍惜它们.它们是我的潜意识在坦白.而且它似乎还是相当积极向上的.小时候的一个经典谎言是关于父母的.我倾向于把他们理想化作这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后来这个幻觉破灭了.我常和人讲我的父母是对陌生人.我是被捡回来的孩子.至今我还有一点疑虑.当然现在的原因不再是简单的因为他们不是马其顿国王和王后.而是我们之间性格之迥异让我有时难以接受.长大后的谎言主要有两种迥然不同的类型.一种是声称了解自己不了解 的.另一种是否认自己了解的.两个动机.正当的原由是适当地掩饰无知和知从而保护脆弱的自我.背后真正的原因.我料想.该是对一个更好的自我的焦急期待.谎言像是恋爱中的女人.没有耐心.没有理智.但起码我无法抗拒这么一个有希冀有向往的女人.我多半还会欺骗下去.
从记忆开始我越来越模糊这三者间的界限.尤其是关于童年.遗留下的记忆都是一幅幅画面.这意味着他们具有梦境的某种特质.如果他们是记忆.他们该以句子的形式出现.但他们不是.(我在雅妮家二楼的床上玩.我跳起来撞到了屋顶.头上起了一个小包.隐隐作痛.我有心担心.但一会又放下心来.我还能思考. 不会有大事.)他们分明都是感官上的刺激:欢乐.痛楚.恐惧…这还能是我的记忆吗?父母常津津乐道的引用些我小时的名言(“我爸爸是管民工的!”)但这些话语对我异常陌生.我对此的解释是三岁前我的大脑显然还没有发育到足够珍藏十年二十年的长期记忆那么完备的阶段.三岁后因为小灾小病不断的缘故.我的大脑自然地隐藏了那段痛楚的经历.它把加工之后的过往投映在一张银屏上.而我的童年隐藏在投影机之后.剧场是封闭的.像是一个孤立的岩洞.洞外的篝火把真实世界的影像投映在墙壁上.满脑子谎言的大脑.但它似乎有破绽.它自我欺骗时似乎不能启用语言中枢.的确逻辑上讲启用语言自我反证那会是个不大不小的悖论.所以它只能编造或加工出感官上的幻觉来替代真实的过去.我新近说服了自己我所怀念的好多只是不曾有过的美好.我不知道我该适可而止还是一意孤行地去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如今一切都沿着我料想的路一点点发展着.我钟情于自我也热爱周围的世界.所以.我有些许顾虑.我怕强求真实的童年会永远地颠覆我在慢慢成熟的心理状态.
我猜测我的阅读和记忆速度奇快是对我这段失忆的补偿.如果我大脑的效率依旧这么快下去的话.那么我相信我生命的绝对时间长度会相对短暂.
我料想我的童年可能隐藏才梦中.回想下我的梦多半是在封闭的空间-医院的病房/扭曲的重力场-对卧床这个动作的否定/莫名的想逃离但从未到终点-我那时即使在健康时也该有阴影.那段煎熬像是无始无终/一个人时居多-长期的独处和寂寞.歌词里都说甜蜜的梦阿谁都不想错过.但我的梦从来不是甜蜜的.但也不是噩梦.只是扭曲后成像的童年.我从小就很难感到恐惧.所以梦当中也没有骇人听闻的怪兽.离开梦时醒得也很自然而平静.
一个名字忽地浮上脑海.George Perec.三岁丧父六岁丧母.在他的相当非正统的自传小说里没有太多对父亲的哀悼.他更关注六岁时母亲的消失.像一次塌方.一次矿难.于是作者遍陷入了永久性的童年失忆.他找寻的方法很有启发性:一边描述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与世隔绝的小岛.一边回顾昔日的相片与文稿.但我思忖.他的童年既不在寥寥无几的照片和9岁多才偶然写下的文稿里.也不在随着写作的深入越来越可怕的W岛上.之言片语的真相在两者千丝万缕的微弱联系里.如果有朝一日我决心踏上追忆往昔的路.我也会挺进谎言的丛林.潜入幻想的河水.蜿蜒的河道与过往等长.我一路播撒下的种子都长成了奇花异草.但出发的芦花从中却时时有只白鸟在哀鸣.河的尽头是湿漉漉的青苔.小雨淅淅沥沥.泥泞泞的河沙上隐隐现出一首即将被冲刷殆尽的儿歌.或许是”鹅鹅鹅”.要么干脆只是几个小手脚印子.我倚着竹篙静静出神.若有所得.片刻后又撑向蝉鸣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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