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爸妈常和我讲我在一岁多就会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种名句了.在他们眼中这意味某种必然性.三岁看到三百岁.如果一个小孩子数自己的玩具.那么他会是数学家.如果孩子摆弄积木.他会是工程师.攒零花钱的都会是商人.爱懒床八成会成为宅男.有趣的是这种必然性是双向的.科学家童年时差不多都要和昆虫打交到.如果在十八岁之前还没有在考试作文里洒下一滩壮志凌云的热血的话.人这辈子是没有机会成为社会学家了.但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还是如何成为一个伟岸的人.其后自会有好事者把他传奇而支离破碎的一生串联起来.一切都会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我可以预想我不会有那个伟岸的身影.我也不想.我怕挡光.但我依然执着的坚持保留我在我自己的过去这个问题上的权威.在三岁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床上看书.在三百岁的时候.我多半也会是躺着.在不在看书要看心情.
直到现在.书对我来说.还是我安静的宠物.寂寞时孤独的陪伴.有时书像被拔去双翅的禽鸟.有时像无形无期的监禁.但从来没有像过进步的阶梯.我单纯的默认这里面有我可以拥有的所有的幻想与幻觉.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倒影.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倒影更加纯净和美丽.
五六岁时候最爱水浒.六七岁时候最爱三国.七八岁时候最爱基督山.八九岁时候最爱仙剑奇侠传.仙剑在这里并不是不靠谱的.有一幕记忆很清晰.陈飞催我跳过一段月如和逍遥的对白.我还是沉醉地句句看到了底.
我常常想小时的我怎么可能理解这些书这些文字.我在走之前特意重读了三国.在这里我又读了三个火枪手和基督山伯爵.我或许看到一个矛盾的我.右手边我的确读了太多.过于多的童话.以至于我还需要三十年来摆脱其中的幻觉.左手边我所看到的世界超出了我的年龄.我是一个提前老去的孩子.
从阅读到写作.这里我真的无意暗指萨特的自传虽然那是迄今我读过的最好的书.是一段漫长的迷宫.三岁时烂熟于胸的诗句在十三岁时愤然弃我而去.我也默许了我可以不学语文依然可以最后领到考卷的这个事实.老师讲有一种现在再遇到就必须娶的女人半夜十二点爬起来写下某某多么动人的诗句.我作为一个木头理所应当的不为所动.游戏在那时是我的一切.如果一件事物.游戏.篮球.贫嘴.理数.女生可以归在游戏的范畴里.那么他们就可以进入我的生活.写作.不.我不知道写作是什么.但那不是任何一种我能理解我能驾驭的游戏.直到十七岁生日.
男人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一段广告的时间之后.所有的动画片都失掉了他们的魔力.那天我找一个喜欢的老师开条跑出了学校.一直到了大学.到了干休所.我最熟悉最陌生的地方.似乎我在那里长大过.我一定在哪里长大过.我焦躁的敲着爷爷奶奶的门.他们是我过去的钥匙.小叔叔来开的门.讥讽着我祖传的对从天而降这种戏剧形式的癖好.我随身带着纸笔默默写到凌晨.我已经记不得.认不出.找不回我写下的故事了.该是关于年迈的爷爷奶奶.窗外秋雨样伤感的杂碎篇章.几乎在整好一年之后.爷爷交待给我一份手写的家谱.里面有一个晚清年间恃才傲物.放浪形骸的书生的传奇故事.那张红格蓝字的嘱托.几乎是我不能承受的重量.故人故土.有一个我必须了解的过去.我对家人的了解贫瘠到了可笑的程度.爸妈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叔婶为什么分手.爷爷的战争故事.奶奶的辛酸.对妈妈那边的亲人我就是完全的无知.有一天我会回去.尽早.归去.编纂一部小小的历史.这是我还能为这个家做的一点小事.
在那年寒假时候在上海.我似乎很笨拙的爱上了一个无名女孩.辗转反侧.昼思夜想.相思成瘾.有天我终于决心戒掉这毒药.而我决裂的方式恰恰是在凌晨午夜卷起纸笔.文字像晚冬的溪水决堤.并不是我在写媚俗的情书.而是一些和媚俗无关的诗句.和我无关.和她也无关.像是耶稣的诞生.是文字自己给予自己以生命.我断掉的几只铅只是她的形式.夏至过后溪水瞬间干涸.我甚至没有试图再加上一小段做作的粉饰.也没有重读谁刚写下的句子.毕竟那不是我.我转身.回到了本该属于我的梦境.再把那堆潦草的”笔记”给她之后.我就再没有找过她.白色的毛帽.棕色的呢大衣.她只是一躯幻影.我吸的是文字的毒.
好朋友.他更加喜欢.了解右手边那个我.几次.他光明正大地偷看了我写的几份杂文中关于他的部分.如果那存在的话.我除了有点迷惑之外没有任何欣喜或不快.原来.我从来没有希冀有人有闲情逸致读我自己都不会在回首的文字.也从来不在意谁.有意无意.就那么轻轻的遇见.
我不回首.我也不敢回首.我会有销毁之前文章的冲动.我在一篇日记想过.为什么我不愿意承认昨天的我.是今天的我过于善变.还是昨天的我过于孤傲.要么是明天的我过于美好.是我渴望的太多.是我陷在蝴蝶的梦里无法自拔.是我妄想在午夜里乘风飞行.用流行的话说.我不甘接受我上辈子折断的翅膀.
我对中文充满愧疚.我是她的主人但我自十三岁之后疏远了她的华服.自从离开那边滋养我和我的语言的土地之后.我常常心中一阵莫名的恐慌.日记本前几页洋洋洒洒着父亲略显笨拙的文言.每每读起我必醉心于那句”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望尽长安花”.我属马.爸爸常叫我小马驹.但如果马驹徘徊在陌生的土地上呢?讽刺的是.我在图书馆这么神圣的地方.失去了我的唐诗宋词大学论语.她们是母亲的语言.妈妈再三叮嘱要多看细看.我不知如何是好.用中文写作.我就像一个没有子民的国王.孤独的住在悬浮在空中的一个城堡.
我对英文从来没有任何感情.我在其中没有看到任何美的痕迹.有一幕记忆.英语课上做英语报.我在飞速做完老师要做的几个选择之后倒头就睡.同位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难道你不能看看周围的练习吗.我不能.我没有任何消磨时间的罪恶感.除了学术上的文章.我是不会用英文来表达我自己的.我怕我会被这门语言连累的一同丑陋起来.我对法文有着特殊的感情.我没有唱歌的嗓子但法语给了我一个歌唱的机会.其中的节奏和旋律令我默许她作为我自言自语时的第一语言.可惜只有我一个人听的到.如果哪天我要写一个关于我的故事.我会拿起红蓝白的三色笔.伊莎贝拉和我讲.我作为一个外国人写的法文太美.过于美了.但带着一种张扬的自由.放肆.她顿了一顿.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说我不是她语言的主人.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有放肆的资本.我不是巴黎人为什么要向那里的口音靠拢.我不是这些陌生音符的主人.我这才舍得在她们身上刻下了我的影子.
文字是不忠的爱人.文字是过客的灵魂.神圣.不朽的呐喊.我相信每个安然于文字中间的人都有这同一种幻觉.在白纸黑字中活着另一个我.我以神的身份延续了自己.有时想去相信我有一个自主的存在.我可以熟谙自己的记忆.我明了我自我的真相是多么悲壮而幼稚的阿.谁可以确定是这躯壳.这双无知无助无暇的手创造了文字.还是生命其实是在文字里第二次降生的呢?对我.写作是比酒精更紧急的需求.我需要播种这些种子.来年.百年.千年后.我不知道她们会长成玉兰郁金香还是虞美人.但重要的只是播种一个我.不是因为那个小演员在出生不久就反复吟诵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我那时不可能理解的.百试不爽的.讨好大人.赢得注意的台词.而是这个像宗教样的信念-文字让我的生命有超脱死亡的力量-驱使这个信徒走向一个并没有诺言的远方.否则.我不会留下一滴字.